杜守波心惊肉跳。
有任务时机器人似拼命,连轴转采访写稿,连休息都不用,没任务时,就坐位子上发呆,两眼放空,一坐一两个小时一动不动。
杜守波怕极薄兆莛坐着坐着,跟高僧一样圆寂了。
接连三日天下太平,没哪里突发事故,薄兆莛在座位上坐了三日,连吃饭都是同事端到跟前喊了好几声才吃。
“老杜,兆莛这个样子是不是得劝他回家?听说薄家组了十二人律师团跟人民医院打官司,兆莛要是在咱们电视台里出什么事……”有职员欲言又止。
杜守波明白言下之意。
薄明光只一儿一女,女儿不幸花季年华身亡,儿子不能再出意外。
薄兆莛在电视台里有个三长两短,大江所有人吃不了兜着走。
杜守波很纠结。
想劝薄兆莛回家休息,又怕薄兆莛在家没事做被薄明光拉去三和上班,那样,大江就失去一名优秀员工以及薄兆莛背后丰富的人脉资源和财势。
薄兆莛当年跟薄明光较了很久的劲才得到自由选择职业的机会,虽然他迟早要回三和上班子承父业,可是能拖一年是一年啊。
这日早上刚上班,群众打热线报料,W市下属北莲县北莲山山林大火。
杜守波大喜。
把薄兆莛派出去,就不用纠结要不要劝他回家休息了。
听说有任务,火灾,火势极大,伤亡惨重,薄兆莛从椅子上一跳而起。
心脏突突跳,终于活过来了。
火灾,烧伤,有机会跟陈纯然碰面了。
他也不知自己怎么回事,自从他妈出院不用跑中心医院见不到陈纯然,心就没在胸腔里了。
明明最近这段时间天气很好,触目一片青翠,花香鸟语,就是觉得没劲。
每天早晨睁开眼睛的第一瞬间,不期然就想起陈纯然。
出门上班,电视台和中心医院不在同一方向,偏还要绕路经过中心医院,经过怡园小区。
怡园小区大门一点没变。
经常看到那个保安。
中心医院大门外绿化带的云杉长势极好。
一切十分熟悉。
却又是那么陌生。
刚认识陈纯然时是二十九岁,过完年,三十而立,而立之年没有立起来,颓丧无助如同潮水将他淹没,日子无趣得很。
有任务时累得半死还好,丢倒头,不想睡也会睡着了,日子不是那么难过。
没任务时。
薄兆莛很想做中心医院和怡园小区路边绿化带的一株云杉,风吹日晒仍长得茁壮茂盛。
他绝不承认,渴望做云杉是因为云杉能每天看到陈纯然。
北莲山山脚下上山被封锁了。
武警、消防官兵,当地人,还有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媒体人,密密麻麻人头攒动,汗水在人群里挥发,浓浓的臭味儿,偶尔一抹香水味,又很快被汗酸味掩盖。
火灾情况看不到,只见空中浓浓的黑烟,直升飞机在头顶轰鸣。
“情况怎么样?”记者们探着头,纷纷跟周围的人打听。
“不知道,我来的时候已经封山了。”
“看这样子火势肯定不小,直升飞机都出动了。”
……
薄兆莛左右看了看,挤出人群,开车上路。
火势那么大,肯定有伤亡。
有伤亡免不了要送医院。
薄兆莛开车上路后,找当地人打听了一下,直奔最近的镇医院。
北莲是W市辖下一个县,县城离北莲山很远,在和W市的反方向十五公里,离北莲山最近的是一个名独峰的小镇。
患者果然送独峰小镇的医院来了,不及市里社区医院的规模,每层只两百来平方的三层小楼,医护加起来不到二十人。
伤患有数十个之多,门诊楼一楼都搁不开,外头地上躺着等候救治,伤势轻的烧伤了胳膊烧伤了腿,重的全身烧伤,血肉半是焦褐半是赤红,还有逃生过程摔断了胳膊和腿的,狭窄的方寸之地充斥着患者痛苦的哭嚎□□和皮肉布料火烧后的异味,一片混乱。
一个院长模样的五十多岁医生抓着手机打电话,白大褂沾满烟灰和焦褐血肉,额头布满汗水,凄厉的哭喊声淹盖了他的说话,他往一边走,再走,嗓音越来越高,声嘶力竭:“独峰镇医院请求支援,独峰镇医院请求支援……北莲山起火,烧伤三十多人,两名烧伤Ⅲ°血容量性休克患者已进手术室……还有三名急性呼吸衰竭患者急待抢救,多名患者出现急性肾功能衰竭和心肌功能降低搏出量可减少症状,深Ⅱ°烧伤患者十名,浅Ⅱ°十几名,有五名重烧伤的同时腿骨折手骨折……我院医疗条件有限,设备、药物、医护人员都不够……”
是向中心医院求助吗?陈纯然会来吗?
薄兆莛定了定神,连网,开摄像头,弯腰采访患者。
受伤的是组团进山游玩的驴友,一行四十人,起火时间是凌晨五点多,起火原因不明,只知是驴友睡觉的一个帐篷着火了,接着蔓延开,树木山草也跟着着火,火势极大,众人奔逃不及,或轻或重都受了伤,先进手术室的两个患者伤势最重,暂时没有死亡。
患者伤情统计完毕报导了,通稿也写完了,应该找警方采访了解起火原因,薄兆莛却迟迟没行动。
“不错,还是你机灵,大江是最先报导的。”杜守波打电话过来,欢天喜地。
薄兆莛兴致缺缺,应付地“嗯”一声,翘首朝着W市过来方向看。
“应该采访警方报导起火原因了。”杜守波听出他的魂不守舍,不得已提醒。
“火灾发生到现在时间这么短,这个时候肯定是事故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。”薄兆莛懒洋洋说。
“就算这样,那也必须从警方口中说出来,新闻人不能用想当然的猜测做报导。”杜守波说。
薄兆莛很明白。
八点四十分到北莲山,九点赶过来镇医院,现在已经十点了,中心医院的人怎么还没过来?
职业操守逼迫他离开,心中的牵绊却让他迈不开步。
救护车的尖啸声由远及近,薄兆莛触电似颤了颤,埋头往外走,上车,奔驰驶离镇医院,与救护车擦肩而过。
小镇只一个红绿灯,车开得飞快,从镇派出所采访出来,才刚十一点。
“得去看看后续情况。”薄兆莛跟自己说,又开回镇医院。
楼外病人没见减少多少个,□□与嚎哭声比先前略低些,不是伤痛轻了,而是痛得没力气发出声音了,很多人面如死灰半晕半醒,医护加起来有七个人在救治患者,用灭菌盐水冲洗创面,抹拭创伤表面的沾附物,清除已破的水泡表皮等。
见过陈纯然救治病人时的果断明快利落,再看其他医护电影慢镜头似的动作,薄兆莛直皱眉,视线扫了一圈,眉头皱得更紧。
他发现,本应先施行急救处理的重烧伤和骨折等复合伤患者反而没处理,他记得,Rely火灾和新新家具厂爆炸时抢救患者,陈纯然在急救时交待过同事,让先抢救有复合伤的重伤患者和开放性气胸患者。
“为什么不先救那些人?”薄兆莛抓住身边一个医生问。
那人望一眼薄兆莛胸前记者证,嘴唇蠕动没说话,求救的目光投向旁边另一个医生。
那个医生抬头看来,打官腔:“记者同志,每个患者都很重要,都要抢救。”
“这话没错,不过,难道不是先抢救重伤患者?”薄兆莛指向那些明眼可看出有复合伤的患者。
那医生似乎没想到薄兆莛居然有一些懂,一时哑口无言。
薄兆莛还要再说,那医生霎地站起来,脱了医用胶手套,拽着薄兆莛袖子往一边拉,远离了伤患,赔着笑脸小声说:“记者同志,请您包容包容,我们在小县城,医疗设备和治疗经验都不足,主任进手术室了,重伤病人我们不会治,不敢碰,得等主任出来……”
医患关系紧张,没有把握治好贸然上前救治,万一抢救不过来,后来就要被家属讹诈说是医疗事故了。
医院赔钱,医生本人吊销执业医师资格证,前途尽毁。
“你们是北莲县医院的?既然接诊不了这种大事故患者,怎么不向市中心医院求助?”薄兆莛大怒。
连网直播,毫不留情曝光那医生的话。
“……诚然,小医院设备不全病患少,实践经验不多,可是,一味的舍难就易的话,医术又如何得到提升?千百年前,没有医疗设备,我们的祖先只靠望闻问切,按这位医生的话,那时都不用治病救人了。”
那医生面如土色,闪躲着镜头。
委实没想到薄兆莛这么狠。
国内基层医院跟大城市的医院技术水平相距很大,人所共知,不然也没有镇县级医院接诊后没法治让往市里大医院送的病例了。
“迎着困难上,病患面前个人利益丢到一边,这才是一个合格的医者,这一点,W市的中心医院烧伤科大夫就做的非常好,尤其是陈纯然大夫……”说起陈纯然,薄兆莛侃侃而谈,滔滔不绝。
从陈纯然高超的医术,到她夜以继日值班,眼中只有患者没有自身利益等等。
杜守波密切关注着报导,见薄兆莛开直播暗赞,再往下看,这不是新闻记者在报导新闻,而是中心医院的医托拿了好处不遗余力宣传推销蛊惑人心,急忙打薄兆莛手机,薄兆莛说得正起劲,没接,杜守波无奈,命技术赶紧信号干扰,中断直播。
回避薄兆莛问话的医生听他说了一半,丢下患者跑进医院大楼。
很快出来一个领导模样的医生,态度极好表态:“记者同志批评的对,我们一定改进缺点,更好服务病人。”吩咐把重伤患者抬上救护车,赶紧送W市中心医院,又向中心医院急救中心呼叫求助,报告患者伤情。
薄兆莛脸色略霁。
“记者同志,刚才那报导……”领导欲言又止。
“那是直播,没法删。”薄兆莛冷冷道。
领导瞥一眼被曝光的那个医生,叹口气,摇了摇头。
救护车呼啸着往中心医院而去。
薄兆莛上了奔驰,紧随其后。
中心医院急救中心把消息转给烧伤科,郎泽根据患者伤势交待建立紧急手术通道,重患者三个,安排手术班子,安排完,带着陈纯然方卉等人奔门诊大楼外准备接诊。
陈纯然一走,叶佳音长吁口气,掏手机刷微博。
大江的报导已中断,不过,前面的也没删,叶佳音啧啧叹:“薄兆莛可真会给陈纯然拉仇恨,这一捧一踩的,陈纯然不知得让多少人恨上。”
“他只是实话实说。”张雅说。
“实话不是这么个说法。”叶佳音低哼,直播停了,把手机搁下,抽屉里摸出镜子,一面照镜子,一面从背包里摸出一管口红,往唇上轻轻涂。
张雅瞥一眼,嘴唇启合数次,忍不住说:“这是兰蔻最新款吗?你还是省着点花钱,攒点钱备急用好。”
“啰嗦。”叶佳音撇嘴。
墙叫呼叫铃响,张雅不再言语,端起药盘到病房给病人换药。
叶佳音看着镜子里明亮的唇色,绽起一抹笑。
覃清内疚,在怡园小区全款买了一套房子送给她。
虽然只是小二室的二手房,比她家租住的又破又矮的城郊小平房不知好了多少,离医院又近,再也不用起早摸黑骑着电瓶车风里来雨里去了。
十二点半,救护车和薄兆莛同时赶到。
过去几个小时,患者的伤势更重了,空气里一股烧伤引起的难以描述的焦臭味,混杂在人群中的薄兆莛却清清爽爽,身上的檀木香味格外突出,这一日没穿明艳色彩的衣服,上身经典简约的POLO衫,下面一条到膝盖上的几何数字印花短裤,黑白相间,潮流时尚,一双腿修长笔直,配着英俊的一张脸,格外引人注目。
陈纯然瞥一眼即收回目光,戴口罩戴手套,检查患者伤势。
薄兆莛眼睛一瞬不瞬看着她。
“疼不疼?疼得厉害吗?”陈纯然轻压患者手臂数个地方,问完话,”又剪开患者身上与皮肉粘在一起的衣服,患者头脸还好,胸前皮肤烧伤却可深达皮肤全层,皮肤脱水成焦痂,创面焦黄,触之如皮革。
陈纯然急促地吩咐身边护士:“先给患者静注广谱抗生素,安排除创面坏死组织手术,抽血检查红细胞比积(PCV)、血清钾(K+,K),通知骨科会诊……”
语毕,上下扫视患者全身,剪开他焦粘在腿上的裤子。
左腿裤管剪至膝盖上方,患者大腿与其他地方却不相同,新的烧伤里可见明显旧烧伤瘢痕。
陈纯然拿剪刀的手颤了一下,望患者脸庞。
患者紧闭着眼,眉头因痛楚而皱得很紧。
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,眉毛很浓,嘴唇略厚,微微外翻,肤色黝黑。
陈纯然从北莲送患者的医生手里拿过病历本,看一眼,瞳仁缩了缩,上面登记了,确认似颤着嗓子问:“姓名?”
“卓曦。”患者低低说。
陈纯然握笔的手紧了紧,没落下一个字,失真的声音继续问:“年龄?”
“33岁。”
“家庭住址?”
“东山路一巷23号。”
陈纯然手里病历夹脱手而出,跌在患者肚子上,患者惨叫。
许多双眼睛一齐看来。
陈纯然身体摇晃。
“陈纯然,你怎么啦?不舒服?”薄兆莛惊叫,近前扶住陈纯然。
患者蓦地睁眼,直直看陈纯然,眼神复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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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此一别,将天各一方,不知道多少年后才能再相见,甚至有些人再无重逢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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